编者按:
本文来自启行学社核心志愿者徐琛。作为四次寒暑假长程营会的重要支持者和亲历者,他基于“营会给你带来了什么”的叩问,回望了在启行学社的实践经历。
启行学社的营会活动,常因其选择的“野线徒步/登山”、“开放式营地”模式,以及面对青少年复杂生活现实时不回避、不隔离的态度,被置于“安全风险”的审视之下。
当然,选择“做”,本身就意味着拥抱可控范围内的不确定性,而非追求绝对安全的“零风险”。本文以亲历者的身份,分析了启行学社做出这种选择的核心动因:对“真实”的尊重与对青少年“主体性”培养的执着追求。
(以下为徐琛的记录)
算上今年的夏季营,我已经连续四次参与启行学社冬夏季的长程营会了,可以骄傲的说,一次也没落下。在每年暑假和寒假的时候,留出7-8天的时间给启行学社已经是勿需提醒也要去做,或者说也想去做的事情了。
今年项目结束,一个志愿者问了我一个问题:
"你觉得营会里给你带来了什么?"
看到这个问题,第一反应不知道如何回答.因为每次项目结束,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梳理这几天带来的复杂感受,突然去思考「收获」就要马上跳出很多层感受,还是不容易的,我也不想辜负对方的认真,所以就把这个问题放到待办列表里,等到自己复盘结束再来回答。
我自己复盘的习惯是从场景开始的,所以第一个问题依然是「2025年夏季营中,第一个想到的场景是什么?」
我能感受到大脑提供了很多与孩子有关的场景,但最后身体做出了一个选择,那就是在徒步日复盘当天,户外领队之一的志愿者纯天然说过的一句话:
"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。"
他所指的“这件事”,指的是启行学社多次尝试,但一直也面临很多安全审视的活动类型:野外徒步。
两个贯穿始终的词汇
徒步是启行学社每一期的必选项目,项目组这会在这一天,提前给出不同强度的徒步路线,然后基于过往对孩子的观察,加上孩子的自主意愿,以及提前在一些更可控场景下的自我测试(比如今年在一个志愿者的带领下,徒步日前一天,开放了一个短途6km的户外选修课),定下最终的徒步分组。
当然,这个分组并不是一锤定音,每个孩子都可以在下一次参加时选择调整自己的分组,对最终的分组结果不满意的话,也可以来找项目组探讨。
徒步日作为一个有挑战,同时又能给参与者足够峰值体验的项目,是在回访时,频频被孩子提到印象深刻的时刻。
今年徒步当天下雨(看了天气预报,持续下雨,实在避不开),所以着实增加了路线的难度。在复盘时,也有志愿者提出「安全措施和徒步风险」的话题,所以在我们的讨论中,天然说出了在跟卉姐聊天中的这句话。
我并不是一个专业的户外领队,只是这两年自己对徒步,登山,骑行有了初入门的热情,但我自己参与其中的感触是,不管户外安全措施做到何种程度,都没办法完全将风险系数降为0。
从各个角度来说,对于一个机构的创始人,一个公益项目的发起者来说,唯一能将风险降为0的选择就是「不做」,因为「做」就必然要面对着这种风险发生的可能,在这个看似「弊大于利」的场景下,为什么依然选择去做呢?
2025登封夏季营,徐琛带领的黄盖峰-青童峰-卢崖瀑布线
这也让我想到从第一期启行学社,一直被高频提出的两个词,「真实」和「主体性」。在前期的志愿者培训里,我们有几次都讨论到「标签」这件事,并达成一个基本的共识是,我们要「去标签化,接受人的流动性」(所以在志愿者对于孩子的记录中,很少有形容词,大多是对场景,对话和动作的描述)。
然而「去标签」,要去的是对人定性的标签,但不代表我们对孩子的处境视而不见,那这些孩子面临的处境之一就是,「Ta们的真实生活,并没有绝对的安全可言,而是要始终面对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变动的环境」:
从生活角度,Ta们要随时应对生活中的不确定性,包括照料者的变动以及生活中需要承担的责任;
从学习角度,缺少“托举”的孩子,在当下的教育系统中往往处于劣势,可能随时就成为「系统的淘汰者」。今年有一个孩子选择放弃夏季营,据一线机构老师的分析,或许跟她没有考上高中有很大关系;
从自我角度,短视频,手游,甚至身边的大人都在诱导Ta们让渡出自己来换取看似的便利,比如沉迷在短视频的声光电和短平快的信息流里,看似爽极一时,但过程中,语言和思考能力也逐渐被剥夺。项目中,孩子总是会爆出各种各样的网络热梗,当这些语言习惯侵入日常,个体会变得模糊。
这就是我们所看见的孩子「真实」的一部分,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启行学社一直坚持使用「开放式营地」的原因,因为只有在更靠近孩子真实生活的场景中,我们才能跟Ta们一起练习面对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.
在一个封闭的营地里,在设计好的流程里,一切看似可控,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安全风险。但这样的选择,究竟是为了更好地管理,还是为了支持孩子成长,是个值得问问自己的问题。
而徒步,或者启行学社常常选择的野线徒步/登山,则是在将「开放式」进一步升级,带领孩子置身于「充满不确定性」的环境中。
即使所有的线路都提前踩线,但户外依然充满了意外,就像今年夏季营的大雨,而项目组所选择的,并不是将这样的不确定性降低为零,而是与孩子们一起面对它,毕竟对于9-15岁的青少年而言,需要的是一起面对世界的伙伴,而不是在一旁指导的成年人。也只有在共同练习面对不确定性的过程中,Ta们才能逐渐完成自我主体性的确认。
前期
根据多维的信息评估,自主做出路线选择
从第一期徒步开始,我们会为孩子提供3-4种的路线选择,在距离(10-25km),强度(爬升高度和攀爬难度)等不同纬度上划分,首先孩子会根据对自我的评估做出选择,缘由就因人而异了,有的就想一股脑的冲向最难线路,有的是为了跟特定的人一起徒步/爬山,有的是跃跃欲试,略微踌躇的状态...
但不管动力为何,项目组的首选是尊重孩子的选择,然后给出评估后的反馈。比如邀请孩子加入更有挑战性的路线,或者劝阻选择超出能力边界路线的孩子。
在今年的夏季营里,这还引起了志愿者之间关于「这是真正的自由还是表面的自由」的讨论。但自由也好,发现自我也好,都不是单靠自己可以完成的,就如山本耀司所说,人就像一个球,只有丢出去被弹回来,才知道自己是谁。
当然,抛球的人必须得是自己才有意义。
所以在前期的徒步路线选择中,孩子们已经开始练习在「自我+环境+Ta人」三重维度的信息下,做出判断和选择。
在大雨中互帮互助的孩子和志愿者
中期
一些只能依靠自己去完成的路线,
是对自我意愿和能力的不断确认
在启行学社的徒步/登山项目里,卉姐常说的一句话是,"兄弟登山,各自努力"。
这个当然不是说,团队在徒步/登山里不重要,而是在户外的场景下,每个个体首先要照顾自己,即使在需要相互帮助的地方,也需要先确认自己安全的前提下,才能去支持Ta人。这是一条一旦选择,就需要也只能有自己完成的挑战。
在夏季营卢崖瀑布的徒步线路上,我们刚开始走就有一个孩子说:"不行我太累了,我想回去了。"
她在之前几期冬夏营地中,从来没有完整完成过徒步路线。陪伴导师判断她并不完全是体力不够,还有一定程度上来自于自我确认和经验的不足,所以就问她:"你确定不要再走了吗?",同时提供了一些可以调节身体状态的方式。
在志愿者的陪伴和鼓励下,她选择了继续徒步,并在登顶的时候说:"我还是比我预期中要厉害一点。"
在这场雨中徒步中,她发现了一个比预期中的厉害一点的自己
去年夏季营,有另外一个孩子选择了最有挑战的25km路线,当时天气炎热,在他走到20km左右的时候,鼻炎发作,虽然做了处理但身体已经给出信号,此刻的他有些吃不消。
我们一起讨论,建议他考虑跟车回去,他最开始很执着,坚持走完,后来又走了一段路之后,根据身体的状况再三考虑选择跟车返回。
这两种情境,从结果上来说是截然相反的,但在启行学社,都是我们愿意为之庆祝的选择。
孩子做出选择后,会在真实的场景中,遇到与预期不一致的情况,不管是「我觉得不行到我认为自己可以」还是「我觉得自己可以但在特定的情况下也可以放弃」,都是Ta们在经过对自己,Ta人的反馈以及环境的考量后,做出的调整。而类似的场景,在孩子的日常生活中常常出现。
而且“我做出的选择,我愿意为之承担责任,也可以享受它带给我的荣耀”这一系列的内在决策机制,就是一个人对自我主体性的确认。
今年夏季营,有一个在徒步前不讲话,也很少主动参与的孩子,在徒步当天忽然开始与周围的伙伴开启了一些互动。
当天因为天气闷热,大家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大汗淋漓,他突然拿出自己书包里的扇子,一句话都不说,开始给身边的人扇风,看到此景的我,非常震惊,因为在我之前的印象里,他是一个很少跟Ta人的互动的孩子。
在之后几天,他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,会表达自己的需要,会主动找人聊天,会笑,导师们归因于徒步,但我想,这个孩子首先是自己做了一个决定,而徒步/登山刚好为这个决定提供了发生的场景。
登山途中,志愿者和孩子一起小憩
后期
复盘梳理自己的感受,庆祝选择,庆祝自己的主体性
每次徒步之后,我们都会有半天的时间,给孩子们一起复盘和呈现徒步的历程,讲述徒步中的故事,不只是庆祝徒步的「完成」,还一起庆祝孩子的每一个「选择」,一起庆祝这些拥有「主体性」的时刻。
而这样的「自主选择+应对真实环境中的变化+复盘庆祝」的底层模式,体现在启行学社与孩子一起的很多场景里。
徒步日的复盘会呈现出很多丰富&真实的层次
在第一期的冬季营,孩子用手机很快就成为项目组讨论的议题之一。
当然,当时看起来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就是禁止,但这种外力给出的限制,可能能让一些在场的人感到舒适,但对于孩子的「主体性」并无益处,因为一旦这种外力解除或者消失,Ta们的行为马上回到原样,毕竟「为什么我不要玩手机」这个问题,并没有被反思,探讨以及做出选择。
所以我们没有选择限制,而是改变了课程的呈现形式,从确定的全员课程到志愿者开设选修课,孩子们自由选择。这个变化背后的考量,也是我们觉得,相比于直接禁止手机使用,我们能够提供什么可以让孩子在手机和参与之间做出选择的内容,更符合启行学社的价值观。
Ta们也有暂时不选择的自由,毕竟「只有拥有不选择的自由时,Ta们才有时间去思考自己想要的是什么」,而这样的练习,孩子们也在积累「即使手机在身边,我还可以怎么选择」的经验。
今年夏季营的晚上,我们依然开设了不同的选修课程,但也决定把手机发给孩子,让Ta们自主选择是要玩手机还是参与选修课。比较开心的是,很多孩子都会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参与,从启行学社毕业的两位实习志愿者也在一天晚上首开自己的选修课。
相比于用限制的方式,将电子产品从孩子的营期生活中短暂的抽离出去,与孩子们一起探讨和实践「即使我手里有电子产品,我依然可以选择...而我的选择会决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」才是启行学社真正带领孩子自主探索的事情,这样的体验,也是Ta们可以带到日常的生活中持续发挥作用的地方。
当然,还有孩子吸烟,说脏话,还有孩子之间的小团队以及关系中的排挤甚至霸凌,场景总是层出不穷,但我们与孩子相处的底层逻辑一直都很一致,那就是「自主选择+应对变化+复盘庆祝/改善」,而我们只需要一遍又一遍的在不同的场景里陪着孩子们去体验,去练习,去做...
回到那个问题
你觉得营会给你带来了什么?
首先,对陪伴孩子有了信念感和使命感。这些一遍又一遍的体验,在我看来并不是重复的循环,而是每一次跟孩子一起,往前走一步,当然,下次再见面,Ta可能又往后退了两步甚至更多,但那又怎么样呢?
就像在导师复盘中,我们提到的,「我相信一个时刻的善可以抵抗持续的恶」,我也相信,那往前的一步,不是一个单纯数量上的统计,而是一份相信,相信自己可以,也相信自己有意愿和能力创造更多「我可以」的时刻。
然后,我很认同启行学社从社会层面上的倡导,不是单纯的证明我们可以多好地解决问题,而是在实践中带有研究的视角,去呈现群体面临问题的复杂性,号召更多的公众关注和参与。
这两件事,都是我自己也愿意投身去参与的。
毕竟这种事,总得有人做,所以我很开心能够在启行学社成为其中之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