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撰写:高卉
深山夜行时的思考
我所在机构的公益项目-启行学社会有持续的志愿者共学。今年夏季营营前共学时,大家曾经共同探讨过一个问题:回忆自己的9-16周岁,希望得到的是哪种陪伴?
这个问题是基于项目服务内容和方式的探讨,但同时也是普适性的问题,对每一个还没有停止内心成长的人而言,同样具备意义。
我们想探讨的是:在有限的时间里,为来自困境家庭的9-16周岁营员们提供哪些陪伴,用什么样的方式陪伴?
在共学中,我们收到最多的答案是:洞穿世界图景、激活主体性、培养独立人格。
跨越了重重岁月的成年人,反观过去的自己,会有这样的期待。也许我们正在努力陪伴自己和彼此去抵达这三个目标。
但显然,这些目标还蛮“奢侈”的,并不是显然并非一场简单的,花钱就能搞定的消费或游乐体验所能带来,也不是很多家长都期待在孩子身上“试试看”的封闭式军事训练能够培养的。
这是三个宏大的教育目标,但如何转化为具体而微的陪伴实践,我们一直尝试在日常和项目中探索着。
夏季营结束后,9月15日我和几位志愿者相约去嵩山探线,结果由于一些意外情况,在险峻的少室山走了数个小时的深夜山路。
是夜有点点星光,也能看到不远处城市的灯火,但这些可望而不可即的光芒,都无法如歌声中唱的那样:“让迷路的孩子,找到来时的路”。
远方的光,代表此行目的,确实令人神往。但与此同时,眼前仍是漆黑一片,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落脚都无从判断。
前方的道路沟壑纵横交错,盘根错节的枝干若隐若现。回忆中,当时能指望的只有两件事,一是经验丰富的领队凭借多年历练指引出的方向,二是身边同伴举起的那盏微弱但笃定的光芒。
那点点微光不足以驱散整个黑暗,但至少能照亮脚下寸许之地,让行路者不会迷失在未知险境之中。
次日凌晨,全队终于安全出山。我和伙伴们躺在水泥路上小憩,在疲惫的喜悦中,我突然意识到:或许最终能实现宏大目标的教育者,只能是这样手持微光的耐心同行者。
黑暗中的觉醒—个体与结构的相遇
人们倾向于用阳光灿烂的金色来形容少年时代。但回忆起自己的青春期,我的感受则很像那晚的黑夜行路。
我们曾接受的教育,缺少对社会的真实扫描,缺少基本事实与常识,缺少逻辑的锤炼,更缺乏哲学层面对个体“主体性”的唤醒。
某种意义上,它甚至如同一间精心布置的暗室,当我们到了青春期,被推往社会之中,主动或被动地推开通往真实世界的大门时,面对的几乎注定是一场“黑夜行路”。
当年进入中学时代的我,隐约感受到一个巨大的“结构”轮廓正在慢慢浮现,但自己它却一无所知。
对真实世界有探究的冲动,对未曾游历的远方也充满好奇,但却无从开启探索。因为除了被学业填满的日常,被应试教育的内容一遍遍格式化以外,剩下的缝隙里,也充斥着各种“不允许”的提醒。
但时间并不会因为我的无知而停留,我们终究走在通往社会的道路上,即便前方一切未知,即便所有被描绘出的图景都并不可信,我也只能在一团漆黑中,向远处隐约有亮光的地方交替迈步。
这样走路,当然会摔得遍体鳞伤,当然会走到未曾预料之地,当然也会遇到路尽之处,但也会偶尔有绝处逢生。
后来我才知道,当青春期的小孩推开真实世界的门时,是一个正在尝试确立自我的个体,与庞大结构的最初相遇。
再后来,我才体会到,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抗争,其实就是个体与结构之争。结构对人的规定,具象化后就叫做“命运”。
个体突破结构,一旦开始,几乎是要贯穿一生的过程。但开始的起点,在于真实“看见自己”,当你体会到痛苦,并因痛苦而充满力量,那就是突破的开始。
一个没有被看见过的“自己”,会成为结构最牢不可破的一部分,或许没有痛苦,但会在无明中度过一生。
所以,个体与庞大结构相遇时,感受到黑暗&痛苦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对此尚不自知——被无声地吞噬,还自得其乐,以为眼前便是世界的全貌,是一片阳光灿烂的坦途,却不知或许只是《楚门的世界》里那片触不可及的蓝天白云背景板。
陪伴的真意,就是手持微光一起走路
我们这些摸爬滚打长大的人,回过头来期待陪伴孩子长大时,到底应该如何传授经验呢?
我们可能无法提供一套完整攻略,也画不出一幅精准无误的地图,因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“暗夜山路”。
即便是过去走过的路,换了时间与季节,便亦是陌生。更何况日新月异的时代变迁?我们无非是个有过夜行经验的同行者,并不能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路况,也更加无法代替孩子走路。
人生的夜路上没有全知的领队,但我想,我们可以成为手持微光,且走且看的同行者。这束微光是反思后的清醒,是跌撞后获得的常识,是面对真实世界的勇气。
我们能做的,是分享自己过往的经验,和此刻的体验,提供一种笃定的陪伴,坦诚地告诉孩子:“这里我也曾滑倒,前方的路我也不太确定,但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走。”
真正的陪伴,是让Ta在这段不可避免的黑暗中,生出自己的力量走下去,甚至开始学会享受这探索的旅程。
因为重要的不是快速抵达某个光明顶点,而是在前行中,逐渐点燃他内心的光,让Ta最终能成为自己的光源。
我时时想起在深山夜行时看到的星光和城市灯火,它们就像人生道路上若隐若现的巨大的结构轮廓。对于9-16岁的少年而言,这个“结构”意味着复杂的社会规则、家庭期待、学业压力以及未知的未来。
张口就来大道理的大人,往往并不是好的陪伴者。真正负责任的陪伴者对于给建议是非常谨慎的。
因为首先:语言上的建议未必有用;其次,你认为的规律局限于自己过去和当下的认知,你随口的建议,也许并不能指明方向,反而会锁死了一个和你全然不同,也处于不同时代的孩子原本更丰富的可能性,过早,过多的建议也会破坏了Ta主动建构的能力。
理想的陪伴者应当是“经验丰富的领队”,通过对话、共同探讨、共同成长,在一路同行中,帮孩子“拼接”地图的碎片,理解Ta们此刻处境的前因后果。
让Ta们慢慢体会到,眼前的迷茫并非全部,世界有其运行的逻辑,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独特的成长轨迹,从而可以接纳此刻的困惑,并与之共处。
陪伴者还要提供那束“微弱但笃定的光芒”。这光芒虽有限但可信。这光芒不是“按我说的做”,而是举起光说:“这块石头上有水,我们可以跨过去,也可以从旁边那块石头上绕过去,你觉得哪个更稳?”
使用这一点光亮,把微小的决策权交还给孩子,并尊重Ta的选择,陪伴Ta承担选择的后果,哪怕是摔了跤,也可以爬起来继续走。
在这条道路上有人陪伴,就是一种笃定的力量。路必须要自己走,但当踉跄时,旁边有援手;当害怕时,耳边有笑谈。
这种陪伴能令人相信,即使走到“路尽之处”,也有“绝处逢生”的可能;能让人有勇气去尝试,哪怕跌倒,哪怕“走到未曾预料之地”也可以观察、思考、判断后持续前行。因为Ta知道:在行走的过程中,自己的力量也在暗处生长,具备了做出负责决定的能力。
放弃“太阳”的角色:不试图驱散所有黑暗,不提供全能全知的答案。承认自己的局限,也承认成长的黑暗是必经之路。
做好“手电筒”:光芒虽小,但集中、笃定。用来倾听,而不是说教;用来提问,而不是解答;用来照亮Ta的某个想法、某个细微的情绪、某个被忽略的优势。
与Ta并肩行走:姿态是平等的。不是在前方高高在上地指引,也不是在后面催促。你就在Ta身边,共同体验这段路程,分享你的经验,但把脚步交给他自己。
这或许就是启行学社所探寻的陪伴的真意,也是我理想中的大人陪伴小孩的态度:
不是停下来抱团取暖,而是互为光亮,彼此映照,持续前行。
人生如同夜路漫漫,最后你会发现,成长并非走进光明,而是在漫长的黑暗行走中,逐渐成为光明本身。